湘行杂记(下)

三:景区与风光

张家界市,张家界景区,张家界森林公园,武陵源区,武陵源景区:这一堆名词之间的关系我在去张家界之前怎么都琢磨不明白。直到从张家界游览回来之后,我依然没有完全弄清楚。张家界最初只是一个林场的名字,大约是出了名之后,附近的地名都争先恐后地试图与「张家界」沾上关系,于是大庸县成了张家界市。十分类似于「香格里拉」这个词由于Lost Horizon这本小说名震四方,最后这名字被云南的中甸县抢注成功。中国人讲究「名不正则言不顺」的执着可见一斑,大概只要名字对了,游客自然蜂拥而至,别的问题必然迎刃而解。但更好的办法则是混淆在一起,武陵源区是张家界,天门山是「张家界新传奇」,还有一个景区叫「张家界大峡谷」。反正都是张家界,要是傻傻分不清楚,不要紧,到门口买票就好。

景区关系
景区关系示意图(仅供参考)

因此就不难解释民众对「哈里路亚山」这个名字的狂热之情。在一片大雾之中,山的轮廓只能勉强能分辨得出,反而是旁边一个阿凡达电影中翼龙形象的雕塑更让人大开眼界,与刻有这个景点原名「乾坤柱」的石头交相辉映。这里提供的照相服务也十分人性化,只需靠着栏杆影一张相,店里的师傅们就能帮你把背后PS成潘多拉星球的景色。那天背景正好是雾白色,免去了手工抠图的麻烦,成品毫无PS痕迹,加量不加价。

这里并不是要讨论拿好莱坞大片来作宣传合不合适,我只是惊讶于张家界不遗余力地制造各式各样看点的能力。我们刚进张家界景区不久,就看到一个写着「最佳观景点」的路牌,好奇得去观察了一下。没走多远,就又迎来了一个「最佳观景点」。我统计不出整个张家界有多少个「最佳」,想必设立这些牌子的人小时候并没有听过《狼来了》这个寓言小故事。

除了「最佳」,在此行中我们还发现几种有类似妙处的标牌:一个是「不到XXX,枉到XXX」,另一个则是「游客网上最推荐的XXX」,还有「中央电视台/湖南卫视专题采访过的XXX」。这些句式的用法都简单明了,效果立竿见影,让人不禁感叹人民群众的聪明才智。


走了一圈下来,发现同一个景点可以有不同的名字,也可能有三四个不同样式不同材料的标牌,甚至景点介绍的数据都有所出入。景区的环保交通车由两家公司运营,在同一个地方转车需要步行三百米,诸如此类。张家界的核心景区大概是以某种很松散的方式组织起来,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是要说整个景区缺乏整体规划恐怕也不合适,因为只要涉及到收钱的项目,又能看出不少很精妙的设计。景区门票包括了山上山下的环保交通车,我想当然地以为既然招手上车,童叟无欺,交通当然不是问题。到了门口才发现通车的区域并不是连续的,所有的垂直交通(缆车和电梯)都属于自费。后悔已经晚了,钱都花在了门票上,剩下的前还得留着填饱肚子。于是上下山全靠两条腿,两天上下山五次,最后一天从山的另一面撤离,算下来竟又省出几张门票的价钱。

交通车

没钱只好多走路,这是自由行的基本原则,怎么走则又是一门单独的学问。这时候突然领悟到了为什么有很多当地人提供各种导游服务,也难怪山里的旅馆大都有各种「驴友手绘地图」。同时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张家界的游客们大都热心于主动跟别人分享路线经验,背后的道理是我们熟知的:管事的人不给群众指好路,群众们只好自己摸着石头过河;至于过不过得去,得看自己的本事,领导是不负责的。

刚进公园就有路人向我们建议先去黄石寨,待我们穿越艰难险阻爬到黄石寨顶,才发现这名路人坐缆车上来了。敢情这位也是成功学大师,自己都还没到过就已经开始如此热情地给人推荐?


张家界以奇特的石峰闻名,大部分景点自然都是以石头的轮廓形状命名。「五指峰」、「猴帅点兵」、「采药老人」皆是如此。为了让这些形象更加栩栩如生,不少景点还杜撰有各种神怪传说来愉悦大众,同时还能为导游词凑字数。在每一个景点,游客们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正是:这个名字说的是哪块石头,这石头是像还是不像,哪块石头更像。随后大家要么啧啧称奇,要么大呼坑爹,然后咔咔咔拍照,随后跟着导游向下一个景点前进,继续讨论上述话题。

要怎么欣赏张家界的美?早在张家界还不为人所知的1980年,吴冠中先生就在散文《养在深闺人未识——张家界是一颗风景明珠》中这样说:

石峰石壁直线林立,横断曲折有致,相互交错成文章,不,可以说是「画章」吧。人们习惯于以「猴子望太平」、「童子拜观音」等等形象的联想来歌颂自然界形式之美,还往往要用“栩栩如生”来形容其酷似,其实许多石头本身就很美,美就美在似与不似之间。

含混不清是理性的大忌,仿佛凡是都得清楚得描述出来才能被理解。可是大自然从来没有那样清楚明白,也从不是为了追求大众所认为的「美」而产生和发展。习惯了用逻辑思维的我们,仿佛越来越难以体会到这「似与不似之间」的好处。以至于走进张家界,就像是走进了一个画展,更多的人喜欢先看题目,再看画得像与不像。如若遇到《无题》则立刻傻了眼,要不一头雾水,要不就直接宣布「不懂」。

不懂不要紧,最怕的是无感。天下的奇山奇水岂能个个都有名字,个个都有美丽动人的传说?当下一次遇到一片美景、一副画作、一首曲子的时候,不要让那一点点无以名状的感觉随风消散,不要用理性去质疑去抹杀它,不要用语言去描述去量化它。或许就像《歌剧魅影》里所唱的一样,让细微的情绪包围自己,然后才能开始学会去「理解」理工科之外的世界。

Close your eyes and surrender to your darkest dreams.
Purge your thoughts of the life you knew before.
Close your eyes, let your spirit start to soar…
And you’ll live as you’ve never lived before.

(Music of the Night from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最后,提醒大家大雾天气不适合游张家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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